第二章

江南故人潭 臼一



李穗玉入住主院的那天,是个雨夜。

她身着一袭素雅青衣,被谢珩用外袍笼住,横抱着带进了我的寝房。

寝房的地龙通着热流,暖得人熨帖。

谢珩毫不客气地坐**尾:

“阿姐身子娇弱,借你这暖室暂住一晚。”

说罢,便唤侍女进来更换床褥,让我去别院歇寝。

李穗玉倚在谢珩怀里,瞧见我手中账本,朝我粲然一笑:

“姐姐还没睡呢?”

“阿珩不在家的这些日子,辛苦姐姐为他操持了。”

阿珩。

多亲昵的称呼。

如同做了夫妻一般。

我勉强地扯了扯唇角,没答话。

李穗玉是前**府**的庶女,同谢珩年少相识,及笄后便订立婚约。

若非**牵涉进**大案,女眷皆被罚没入教坊。

谢家也不至于急着让谢珩娶我,生怕因婚约被**连累。

而这事,谢家众人心知肚明,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里。

......

书房外,思量许久,我终究还是将和离书递到谢珩面前。

“你既与李姑娘情投意合,便干干净净地娶她罢。”

“和离后,我会立马搬出谢府,不让你们为难。”

谢珩眸光一闪,嘲讽地掀了掀唇角:

“阮娘,你莫要拿这样的话来压我。”

“当初算计我成婚时,你可在意过我会不会为难?如今知道我要娶心上人,你倒是又在意起来了?”

他忿忿将和离书扔到地上,用靴尖碾成碎末。

“离了谢家,你算是个什么?一个下堂妇,你以为还有谁敢要你?”

我眨了眨眼,强忍住眼眶里的涩意。

成婚半年,我竟不知谢珩是这般想我的。

算计、为难、逼迫。

原来离了那声被错认的“穗穗”,我和他之间,真的什么都没有。

我不再多言,缓缓抿起苍白的唇,转身离去。

谁说没有人要我?

我爹娘正催我回家继承祖业。

江南的三百座米庄,还等着我去盘盈。

他既不愿同我好聚好散。

那就别怪我先斩后奏,休夫还乡。

翌日一早,我出门去笺库取回当初存放的婚书。

路过庭院时,隐约听见谢父的笑声。

凝神望去,只见李穗玉和谢父正在暖亭里对弈。

谢珩站在她身后,似在指点。

自**出事后,谢家作为同党,按理也当下狱论罪。

是谢父将府中银两尽数拿去添补了人情,这才免了一趟牢狱之灾。

但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

一道贬官削爵的圣旨下来。

谢父被逼辞官,谢家元气大伤。

我自嫁入谢府以来,从未见过谢父如此刻这般开怀的笑意。

暖亭里,李穗玉手执白子落于一处。

谢父连声赞许。

我的心中像揣了一块冰,冷得刺骨。

还记得谢珩前几日带李穗玉去长辈面前拜见时,谢父气得捂胸大喘,连喊“逆子”:

“你怕是忘了你爹的官是如何丢的了!”

“****重罪,圣上如今正盯得紧,你将罪妓带回府里,是要公然和圣上作对吗?”

“还有阮娘,那可是你亲自跪拜求娶回来的人,你就这么对她!”

“若是没有人家那万两嫁妆,哪有你如今的舒坦日子!”

“你倒好,新婚夜舍下她去捞那罪妓!藏在外头也就罢了,还敢带回来!你的礼义廉耻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!”

谢珩却护着李穗玉,语气坚定:“李谢两家本就有婚约,穂玉姐合该是我的正妻。”

谢父气得要上家法。

被谢母劝了下来。

她怒声让谢珩带着李穗玉滚出去,继而转身拍了拍我的手,安抚道:

“阮娘莫怕,爹娘一定为你做主!谢家绝不会让罪妓进府,污了门楣。”